我叫郑大力，一九八六年生人，湖南株洲的。要是跟外人提起我和我媳妇周晓云的事儿，旁人准会甩过来四个字——青梅竹马。可我心里头清楚，这四个字搁我俩身上，还是太秀气了，压根儿不够劲儿。这么说吧，我俩打从穿开裆裤那会儿就混在一块儿了，两家的门对门开着，中间就隔条巷子。我妈说，当年她挺着大肚子在巷口择菜，周晓云她妈也顶着个肚子在旁边唠嗑，俩女人半真半假地逗闷子，说要是生了一男一女，干脆就结个娃娃亲得了。谁承想，老天爷还真就顺了这句玩笑话，先把我踹了出来，隔了俩月，又把周晓云给送来了。 我俩小时候那叫一个野。巷子里十来户人家，家家户户的孩子都跟散养的鸡崽子似的，满世界乱窜。夏天热得慌，一帮小屁孩光着膀子往河里扎，周晓云那时候头发剃得比我还短，混在小子堆里压根分不出来。有一回她在河边脚底打滑，整个人出溜进深水里，吓得哇哇乱叫，手脚并用地扑腾。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，一个猛子扎下去，揪着她胳膊就给拽上来了。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，搂着我脖子死不撒手，我还嫌弃她：“周晓云你咋这没用呢？”现在回过头琢磨琢磨，那会儿我就已经把她当成自己人护着了。 上学之后，我俩还是同班。她脑子灵光，回回考第一，我成绩烂得没法看。考试的时候她偷偷把卷子往我这边歪，被老师逮住了，俩人一块儿站到教室后头去。罚站也不老实，你挤我我挤你，冲着对方龇牙咧嘴做鬼脸。那时候巷子里的孩子渐渐分成了男生堆和女生堆，就我俩还跟以前一样，打打闹闹没个正形。别的男生看见心仪的姑娘会脸红，我瞅见周晓云，心里就一个念头：哦，这傻丫头又来了。 后来上了高中，她考进县里的重点，我去了镇上的普通高中。那三年是我俩头一回分开这么久。说来也怪，那段时间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，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。每次放假回家，我头一件事就是往她家跑，借书还笔的，其实就为了看她一眼。她也总是笑眯眯的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高中毕业，我没考上大学，跟着我爸学木匠手艺。周晓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，要去念书了。送她上火车那天，我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“路上小心”，她趴在车窗上冲我挥手，车一开走，我心里那块空的地方，忽然就疼了一下。我这脑子才算转过弯来——完了，我喜欢上这丫头了。 可我这人嘴笨，怕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。她在省城念书那几年，我俩打电话写信，我絮絮叨叨说家里的鸡毛蒜皮，她也跟我讲学校里的新鲜事儿，可那句“我喜欢你”愣是卡在嗓子眼儿，怎么都吐不出来。就这么憋到她毕业，回了株洲，在县里小学当了老师。我也出师了，能自己接木匠活儿了。俩人又回到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。我以为这回总该轮到我开口了，结果周晓云先急了。 那天我俩回老家，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，她忽然站住，转过身盯着我：“郑大力，你到底啥时候才肯说啊？”我愣住了：“说啥？”她白了我一眼：“说你喜欢我啊！我都等了你这么多年了，你一个大男人比我还磨叽！”我脸腾地红了，结结巴巴地问她咋知道的。她扑哧一笑：“你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，我能不知道？郑大力，我周晓云打穿开裆裤那会儿就认定你了，这辈子非你不嫁！”我一把攥住她的手：“行！我郑大力这辈子非你不娶！” 就这么着，俩从小光屁股混在一起的人，顺顺当当地结了婚。婚礼那天巷子里的老街坊全来了，我妈和她妈坐一块儿抹眼泪，说当年一句玩笑话还真就成了。婚后日子过得红火，她在学校教书，我接木匠活儿，攒了钱在县城买了房，生了个大胖小子，小日子美得冒泡。 可日子过着过着，我发觉一件哭笑不得的事儿——现在我一跟周晓云亲近，就忍不住想笑。真憋不住那种。晚上看电视，我搂着她肩膀想腻歪一会儿，脑子里忽然就蹦出她小时候掉河里哭成花猫的样儿，扑哧一声就笑出来了。她瞪我：“你笑啥？”我说没啥，就是想起你小时候那傻样。她气得捶我：“郑大力你能不能正经点！”我也想正经啊，可俩人实在太熟了，熟到没法儿假装浪漫。想说句甜言蜜语，话到嘴边变成“周晓云你小时候还尿过床呢”。想深情凝视她眼睛，一瞅见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，就想起她扎着羊角辫追我要糖吃的模样。 有一回我把孩子送到爸妈家，特意订了烛光晚餐想浪漫一把。红酒倒上，气氛烘托到位，我举起杯子深情款款看着她，刚要开口，她来一句：“郑大力，你嘴角有颗饭粒。”我噗的一声把红酒全喷出来了，俩人笑得前仰后合，好好的烛光晚餐成了喜剧现场。还有更绝的，半夜醒来看着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心里涌起一股柔情想凑过去亲一口，脑子里又浮现出她小时候睡觉流口水的样子，哧的一声笑出来把她吵醒了。她迷迷糊糊嘟囔：“郑大力你又犯什么神经……” 我有时候也苦恼，别人家夫妻甜甜蜜蜜你侬我侬，怎么到我这儿一亲近就想笑呢？后来慢慢想明白了。我跟周晓云之间，早就超越了普通爱情。我们是夫妻，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、最知根知底的亲人。没有客套的浪漫，没有刻意的甜言蜜语，有的只是最真实、最放松、最不加掩饰的彼此。我看见她就想笑，是因为看见她就看见了我的整个童年、整个青春、整个人生。俗话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