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响的时候,我正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枯死的茉莉花浇水。 水壶嘴对着花盆,水流细细的,渗进土里。我老婆从客厅里喊了一声“你电话”。我放下水壶,拿起来看了一眼。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,我接起来,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,哑哑的,说“老二,我是你嫂子”。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,手心里那把水壶还没搁下来,水滴在地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 她说:“你哥快不行了,大夫说就这一两天了。你赶紧过来吧,他想见你。” 我说“知道了”。挂了电话以后,我站在阳台上没有动。我攥着手机,屏幕已经暗了。我老婆从屋里出来,问我“谁的电话”。我说“我哥”。她说“咋了”。我说“他快不行了”。她愣了一下,说“那你赶紧去啊”。我说“嗯”。我站起来去卧室换衣服。 我跟我哥十五年没联系了。 十五年前那件事,到现在想起来我心里还堵得慌。那年我爸走了,留下一套老房子和几万块钱。老房子在镇上,不大,两间平房带一个院子。我哥说他是老大,房子该归他。我说爸走之前跟我说了,房子咱们俩一人一半。他说“你拿出证据来”。我拿不出来。爸是口头说的,没写字据。 我哥把那套房子过户到了自己名下,那几万块钱也攥着没给我。我去找他理论,他站在院子里,手叉着腰说“你这些年给爸花过几个钱?你管过他几回?”我说“我没管过?爸生病那三年,我每个月回去一趟,你呢?你就在镇上,你去看过几回?” 他说“你少跟我说这些”。我嫂子站在屋门口,手里攥着围裙带子,没吭声。我哥把院门关上了,门板撞在门框上,咣当一声。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 那以后我们再没说过话。逢年过节我不去他家,他也不来我家。我妈活着的时候还两头跑,劝我们和好。我妈走了以后,这条线就彻底断了。十五年里我搬了三次家、换了两份工作、闺女考上了大学、我动了回手术,他都不知道。他那边的事我也一概不知。我只知道他还在镇上,还在那套房子里。 我打了辆车往镇上赶。路上我给嫂子打了个电话,问“在哪家医院”。她说“没在医院,在家呢。大夫说了,让拉回来”。我说“那我直接去家里”。她说“行”。车开了两个多小时,路上我没怎么说话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把收音机声音调小了。 窗外的田埂和村庄一帧一帧往后退,稻子已经割完了,只剩下齐整的茬。我坐在后座上,手搁在膝盖上,指头攥着。我想起我哥年轻时候的样子。他比我大五岁,个子比我高半个头。 小时候他带我去河里摸鱼,他站在水里,我站在岸上帮他拿着鞋子。他摸到一条鲫鱼,举起来冲我喊“老二你看”。那条鱼在他手心里甩着尾巴,水珠溅到他脸上。他笑得露出一排牙。 到了镇上,我找到了那套老房子。院门半掩着,我推开走进去。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,长大了不少,枝丫伸到了墙外。地上落了一层枣,红红的,有的烂了,有的被踩扁了,粘在地上。 我穿过院子走进堂屋,嫂子从里屋出来,眼睛红红的,头发乱着。她看见我,嘴瘪了一下,说“你来了”。我说“嗯”。她说“他在里屋”。我站在堂屋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那间屋不大,一张床搁在中间,床头柜上搁着一盏台灯和一个搪瓷缸子。 我哥躺在床上,身上盖着一床旧棉被。他瘦了,瘦得脱了相。颧骨高高凸出来,眼窝陷下去两个深坑,嘴唇干裂着,呼吸很浅,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稀稀拉拉地盖在头皮上。 他的手搁在被子外面,瘦得皮包骨头,指节凸起来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。那双手我认得。那双手摸过鱼、搬过砖、攥过拳头。现在它们搁在那儿,安安静静的。 我走进屋里,在床边坐下来。嫂子端了一把椅子搁在门口,自己没进来。我坐在那把旧椅子上,椅面凹着,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。我哥的眼皮动了一下,慢慢睁开了。他看见了我,嘴唇动了动。我凑近了一点,听见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两个字。他说的是“老二”。我说“哥,我来了”。 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,那个弧度很小很小,可它在。他的手从被子里慢慢伸出来,搁在被子上面。我伸手把他的手攥住了。那只手凉凉的,没什么力气。他的手指头在我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,像在攥什么东西。他攥不住,可他在试。 我坐在床边攥着他的手,攥了很久。窗外那棵枣树的影子从窗户透进来,落在地板上,慢慢移动着。嫂子端了一碗水进来搁在床头柜上,又出去了。我哥的呼吸很浅,一下一下的,有时候长有时候短。 我低头看着他那张瘦脱了形的脸,想起十五年前他站在院子里叉着腰的样子。那时候他脸上有肉,嗓门大,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。现在他躺在这儿,缩成了一把骨头。那套房子、那几万块钱,他守了十五年。 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,没分给我一分一毫。可现在他躺在这张床上,那些东西一样也带不走。他攥住的只剩下我的手。 那天晚上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夜。嫂子进来看过两回,给我端了一杯水。我没有喝,搁在床头柜上。我哥中间醒过一回,睁开眼看见我还在,嘴动了动。我凑过去听,他说“房子……给你”。我说“不要了”。他说“留……留给孩子”。我说“知道了”。他又闭上了眼。 那杯水搁在床头柜上,凉了。窗外的天慢慢亮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