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零年春天的台北,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。 不是花香,不是海风,是潮湿的墙皮散发出来的霉味,混着煤炉的烟气和排水沟的闷臭。街道两旁的榕树气根垂得很低,风吹过来,那些根须就轻轻晃,像什么东西在暗处招手。 那时候的台北不大。 从西门町走到总统府,用不了半个钟头。路上能看到穿草鞋的农夫挑着担子从城外进来,也能看到穿呢子军装的军官坐着吉普车从身边呼啸而过。老百姓走路的时候习惯低着头,不太看路,也不太看人。不是不想看,是不敢看。 那年头,看一眼就可能惹上麻烦。 街角的电线杆上经常贴着告示,白纸黑字,盖着鲜红的印章。围过去看的人不少,但看完就散,没人议论,没人交头接耳。大家看一眼,低头走开,步子比刚才快一些。 那些告示上写的名字,有些人认识,有些人不认识。但不管是认识还是不认识,名字后面往往跟着两个字:枪决。 马场町那个地方,台北人尽量绕开走。 那是一片河边的荒地,平时没什么人去。偶尔有放牛的孩子经过,远远地看一眼,就赶着牛走开了。大人从来不让孩子往那边跑,问起来就说,那个地方风大,去了容易着凉。 其实不是风大。 是那个地方,经常响枪。 一九五零年六月十号那天下午,马场町的枪声又响了。 四声。 不是同时响的,中间有间隔。第一声最脆,后面的有些闷,像是枪口离地面近了一些。枪声传出去很远,一直传到河对岸,惊起了一群白鹭。 那天被绑着推到河滩上的人,一共四个。 站在最左边那个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左边的袖子空荡荡的,眼睛也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高高凸出来,但表情很稳,看不出害怕。 旁边的士兵推他,他就往前走了两步,跪下的时候腰还挺得很直。 枪响之前,有人听到他嘴里在念什么,声音不大,听不太清。念完了,他就抬起头,看着河对岸的方向。 那边是大陆。 那边有他留在大陆的一双儿女,有他念了半辈子的老家,有他年轻时候走过的那条青石板路。 那个穿白衬衫的人,叫吴石。 国民党国防部中将参谋次长。 这个头衔说出来,在当时的台北,谁听了都要站直了回话。参谋次长,那是能直接走进总统府开会的人,是能在军事地图上画圈的人,是手里握着最高级别军事情报的人。 可这个人的真实身份,是中共华东局派往台湾的情报员。 代号“密使一号”。 一九五零年六月十号下午四点半,他被绑赴马场町刑场,执行枪决。 吴石被枪决的消息,第二天就见了报。 报纸上的标题写得很简洁,说“匪谍吴石等四犯昨枪决”,正文只有寥寥几行,没有更多细节。但街头巷尾私下传的,比报纸上多得多。 有人传,吴石在牢里被打得很惨,一只眼睛活活打瞎了。有人传,他临死前写了一首诗,是什么“凭将一掬丹心在”之类的话,传的人也说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。还有人传,他死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衬衫,血把整件衣服都染红了,但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。 这些传言在台北的茶馆里、在澡堂子里、在菜市场里,压低了声音一传十,十传百。传的人说完就散,听的人听完就忘。 但有一件事,传的人不多,知道的人更少。 就在吴石被枪决之前几天,有人两次闯进总统官邸,去找蒋介石求情。 这个人,叫汤恩伯。 汤恩伯当时是京沪杭警备总司令,上将军衔,在国民党军界算是老资格。但他这个老资格,那几年已经不太值钱了。 他闯总统官邸那天,穿的是军装,没带随从,就一个人去的。 门口侍卫拦他,说总统正在办公,不见客。汤恩伯不走,就站在门口等着。侍卫再拦,他就说要紧事,必须当面报告。 第一次去,没见着。 过了两天,他又去了。 这一次,侍卫通报之后,里面传话出来,让他进去。 汤恩伯进去之后说了什么,知道的人极少。但有一样是可以确定的——他全程没有替吴石本人求一句情。 他知道,吴石通共案已经铁证如山,没有挽回余地。他不会浪费口舌去求一个不可能的事情。 他求的,是吴石的家人。 吴石当时有妻子王碧奎,两个未成年的孩子,一个女儿吴学成,一个儿子吴健成。按照当时国民党“匪谍案”的惯例,主犯枪决之后,家属往往难逃株连。轻的判刑入狱,重的发配绿岛,甚至也有秘密处决的。 汤恩伯找蒋介石,就是要替吴石的妻子和两个孩子求一条活路。 蒋介石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,语气很平,语速很慢。 大意是,人已经保不住了,但家里的人,不要连累。 这句话传出来之后,吴石的妻子和两个孩子,果然没有被枪决,也没有被送到绿岛。 王碧奎被关了几个月,就放出来了。 两个孩子,也活了下来。 汤恩伯为什么要替吴石的家人求情? 他和吴石,在此之前并没有什么交情。 两个人虽然都是国民党军界的人,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路子。吴石是福建闽侯人,书香门第出身,保定军校毕业之后又去了日本,先后在东京炮兵专科学校和日本陆军大学深造,两次结业都是第一名。回国之后一直在参谋系统做事,抗战期间当过第四战区参谋长,属于那种在作战室里对着地图画线的人。 汤恩伯是浙江武义人,早年留学日本学的是政治经济,后来弃文从武,进了日本陆军士官学校。他走的是带